半夏小說

朋友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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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圈

我一刻也不想多呆,開上車就往醫院去。不是讓我上班嗎,好,不用等下禮拜了。

拿車上的礦泉水洗了把臉,對着後視鏡草草畫了個妝,天一亮,我披上外套,徑直走向外科中心。風一吹,一股熟悉的味道鑽進鼻腔,我這才反應過來,随手抓的,是他的衣服。

而且,那天還是個周六。

頭兒說我不按常理出牌,辭得突然,回來得更突然。我和科裏幾個值班的同事打了個照面,跟着查房轉了一圈,翻翻病例,熟悉器械和流程,一天也就過去了。晚上我在醫院附近找了個酒店,吃飯的時候,他那只裹着紗布的右手在我腦子裏晃得犯暈——不知道劃傷的是手指、手掌,還是手背?緩過神的時候,已經打開了他的微信對話框。我敲了幾個字:

——手,怎麽樣了?

删掉。

——劃哪兒了?

删掉。

突然,在這個對話框最上面,狀态變成了“正在輸入中……”

我毛孔炸開,向上一劃,關掉了微信。

那天,我什麽也沒發,任何信息也沒收到。

夜裏我聽見走廊裏拖行李的聲音,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到床另一邊,一陣涼意徹底讓我清醒,再也沒睡着。

科室根本沒來得及排我周末的值班。頭兒讓我別跑了,再好好休整一天。醫院不讓去,家也不能回,我在酒店房間一直躺到中午才起來。手機響,是他發的,語氣挺沖:

——你在哪?

——乾嘛?

——你把我衣服拿走了。

——你沒別的穿了?

——沒有。

——那就光着。

我點開頭像,把他删了。一拍腦門,又忘了問手的事,這下也問不成了。

周一,大日子。我頂着兩天沒怎麽睡覺的腦袋正式回到了心外。和陳銘報了到,還收獲了領導們的回歸禮物以及各方同事的投喂。這感覺,比那座讓人窒息的房子強多了。所以,就算沒手術,下班後我還是多留了一會兒。

晚上,我叫了司緒在酒店餐廳陪我吃飯。她看我精神萎靡,稍一逼問,我就把和章澤吵架加冷戰的事和盤托出。

“啊——我說他怎麽破天荒地發了條朋友圈。”司緒把眼睛瞪圓了,用小拇指戳着手機,“你看了沒?”

“我給他删了。”

“夠絕。”她伸出大拇指,“給你看看?”

“不看。”我嚴詞拒絕。

面前這只烤鴨都快被她吃出花來了,我想着章澤沒準會曲線救國,便囑咐她:“他要是問你,別告訴他我在這兒。”

“行行行,我絕不摻合。”她拍着胸脯,一臉的我辦事你放心。

又是一夜的輾轉反側。清早,我極其離譜地,把醫院門口煎餅攤上挂着的“早歺”看成了“章澤”;又在10 號刀片劃開皮膚時,聽到了假肢關節的電機聲;我甚至在快下班的時候,透過辦公室的窗戶,看見他那輛黑色SUV停在樓下。不過,我還是強行給自己下了個臨床診斷——重度缺覺導致的交感神經紊亂。

晚餐時間,司緒發消息讓我去餐廳找她。

她手裏拿着兩個保溫包,一臉的谄媚:“有人托我把這個給你。”她把大的那個推到我面前,“HAPPY ANNIVERSARY——”

所以剛才樓下那輛車還真不是我的幻覺,他來送飯了?

“你不是說不摻合麽?”我質問她。

“這個嘛——”她拍了拍手裏另一只小的,壞笑,“我也有份。”

“吃裏扒外的東西。”我白了她一眼,“你不怕他毒死你?”

“隔着飯盒都能聞見香味,管不了那許多了。”她收起笑容,擡眼看我,“未知全貌,不予置評啊。我不摻合,不過,他比我上次見的時候瘦了,是不是這兩天想你想的?對了,他手怎麽了?我看虎口那兒貼着敷料。”

虎口,我知道了。

回到酒店房間,打開保溫包,最上面是一張卡片,他手寫的,字有點歪:

周年快樂,手沒事了。

得卡片下面是一對耳塞,看起來是和我那副聽診器配套的,被下層飯盒捂發熱。我取下來放在耳邊,輕輕一推就到位,耳道被填滿,沒有任何擠壓點——是定制的。他什麽時候做的?他是怎麽知道我耳道的形狀?

心裏那點酸脹瞬間湧出眼眶,我吸着鼻子打開飯盒,是滿滿一盒海鮮飯,還燙着,盛了一大勺塞進嘴裏,他還真的把米飯做成了夾生的!我一笑,一個米粒被吸進氣道裏,等我面紅耳赤咳出來的時候,已經不想哭了。

周三晚上九點多,我下了最後一臺手術往停車場走。遠遠看見他靠在我車上,一只手揉着腰,是瘦了點。走進了一看,眼下兩片青黑。

他看見我,似笑非笑:“不當主任也沒早下班。”

“你乾嘛來了?”我打開車門,把包扔進去。

“我今天錄完了。”他有點得意。

“怎麽錄的?”我依然繃着臉,但心跳得有點快。

他拍了拍接受腔:“脫了,坐着錄的,當着宋洋還有監修的面兒。”

我掃過他那條被褲腿蓋住的左腿,點點頭,坐進駕駛室:“所以呢?你乾嘛來了?”

“回家。”他說着就拉開副駕門坐進來,“我沒開車,搭你車。”

“不方便,自己打車。”我眼睛盯着前機器蓋,一動沒動。

“站仨小時了,走不動了,腿疼。”他扣上了安全帶,眼巴巴地看着我,“可憐可憐我吧,老婆。”我知道他在用苦肉計,但我也是真怕他那截殘肢再磨出什麽好歹來。

“我還有東西在酒店。”

“現在去拿,我陪你。”他一副谄媚相。

我放棄了抵抗,把開出車位的時候,借着向左打方向,沖着窗外偷偷勾了勾嘴角。

酒店沒多遠,10分鐘的路,他左手一直放在腿上,有一搭沒一搭的揉着。

進了房間,他徑直走到書桌前,拉過椅子,坐下的時候悶哼了一聲。

我在他面前蹲下,邊卷他褲腿邊問:“真站了仨小時?”

他看了眼表,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大腿:“兩小時四十分鐘。”

“別走了,今天不回去了。”我按下鎖定鍵,關掉真空閥,把接受腔移除。

“我什麽都沒帶啊。”潔癖有點慌張。

“樓下有便利店,缺什麽我去買。”我沒給他機會,“你給我老老實實在這兒呆着。”

他沒再反抗。

阿澤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聲很沉。我拿起他右手,虎口處針腳整齊,邊緣是淡淡的粉紅,沒有滲液,沒有紅腫——他護理得很好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司緒的微信:

——冷戰結束了?

——?你怎麽知道?

——你們家章澤到現在都沒發朋友圈。我這兒一直等着呢。

我點開通訊錄裏的紅點,通過驗證,又打開他的朋友圈。連着三天,每天一條。

周日:

“那年,這兒還沒有纜車。負重下山,挺累。”

圖片是我們剛在一起第三年,他背着我走過崂山的那條高空索橋。

周一:

“有種打皇牌空戰的感覺。”

照片裏是花蓮的海邊,戰鬥機從頭頂呼嘯而過——是我跟着他們去團建那次。

周二:

“周年紀念。”

配圖是我們旅行結婚,他拍的Güell公園。

透過那幾張照片,我好像看見他正拖着那條腿蹬着梯子挂相框的樣子,心裏瞬間被填得滿滿當當。我往他身邊湊了湊,臉貼在他胸口,緊緊摟着他。

他動了動,右臂繞過我肩膀,喃喃地說:“照片我都挂好了,位置都沒變。”

“嗯。”我用力點點頭,“我看見了。”

“下次我要再犯渾,你不想看見我,我走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你不回家,我都不知道去哪兒找你。”

“好,這可是你說的,自覺點。”

手機屏幕再次亮起,又進來一條微信,還是司緒:

——你讓章澤多發點,我還沒看夠,比別人那些沒營養心靈雞湯有意思多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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